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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幸福的花儿越开越胖

          时间:2020-11-14 14:09:06 来源:达达文档网 本文已影响 达达文档网手机站

          秦湄毳

          一缕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进食堂大厅来,光瀑如一条悬挂的小河,尘埃在这光的河床里,密密匝匝飞腾,一闪,一闪。

          正值春日午后,一堆斑斓的花朵奔跑着,冲进矿上职工食堂。

          打饭的服务员举着汤勺拎着菜铲子愣住了,那些晚了钟点升井的煤矿工人们,正站着、坐着在大嚼特嚼,比力气似的正呼噜呼噜喝着粥,“辽阔”的食堂大厅,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一声又一声“哼——哼——”异样的声音,吃饭的人,都停了吃喝,空气凝住了,只有顶棚上旋转着的大吊扇在吱吱旋转。所有的眼睛一眨不眨,全都盯在那只肆无忌惮地奔进食堂来的那一团滚动的花朵——是一头浑身缠满迎春花的猪身上!

          看,一颈、一背、一肚、四蹄,甚至小尾巴上,也甩着一串金黄色的迎春花。

          猪——哇——哈哈——所有的人哄堂大笑,有谁还笑喷了,汤和菜洒落得哪儿都是。

          “嗨,又是喂猪那娘们儿作精哩!”

          “娘的,男人死了都不知道心疼!”

          “过的啥日子,还有心这样做。”

          这时,一个满身同样花哨的女人吆喝着,挥着一根柳树枝子,跟孙悟空追赶白骨精似的冲进来:“哟,嗬!爬回圈里去!快!滚!”

          她撵着轰着赶着追着,圆乎乎的两团,分不清哪是猪,哪是花,哪是肉团,哪是花苞。这样两个“花皮球”,一高一低在食堂里热闹非凡地表演,笑的、骂的、吆喝的都有,食堂里的人像是在看戏耍。

          终于,矮的那堆花,叽里咕噜滚着,蹿向食堂门上的门帘子,那团高胖的花花绿绿转回脸,扭头看一眼那些盯着她的眼珠子,大眼珠、小眼珠,双眼皮、单眼皮,眼珠里有冷、有漠、有怜、有悯、有嘲、有讽……她看不见,没感觉,脊背上“五味杂陈”,麻麻的一片,她用柳枝挑着帘子一角,侧歪着花花胖胖的身子挤出去,只一蹭,头上戴的那一圈“花红柳绿”,还摇摇摇,差点儿坠落下来,女人咧一下大嘴巴,抬手去扶住,冲着食堂里哈一下腰,怪异的表情跌满地,她追撵着那只戴满了花朵的猪而去了。

          “哗—一”她身后人们又笑翻了天!

          那一缕从高高的窗户斜进食堂大厅来的阳光,在声浪里摇荡,光瀑闪断,悬挂在空中的小河坍泄了,又默默聚集起来,尘埃一飘一飘地飞……

          她是谁呢?唉,就是矿上猪场喂猪那女的呗。

          这个给猪挂花挂草的女人,如今已經退休了,可人们还是习惯地称她为养猪的女人,或者称她是“给猪戴花那女的”“猪场那个神经女人”“喂猪那娘们儿”,也有街坊邻里的女人会对着孩子说“给猪戴花的那个婶”,还有叫她诨号“猪戴花”或者“香破天”……几十年了,鲜有人知道她的姓名,而她也早就习惯了这乱七八糟的称呼,也习惯了人前人后那些关于她的议论与诉说。她过她的日子,尘埃想飞扬就飞扬。

          她的男人曾是矿上的挖煤工,几十年前出事故死了。那时,她才二十出头,拖着高高低低的三个孩子来到矿上,接受事故科的后事处理。形貌拙笨,男人死了还不知道哭,打量她粗憨的模样,事故科的人议论:“这女人来了能干啥,除非去喂猪。”这有伤自尊的话,人家当着她的面说,她都跟没听见一样,照样跟她那抱在襁褓里的、一高一矮立在身旁的三个孩子“嗯嗯哦哦”地逗玩。有人就笑了,这女人的心,压根儿就不是肉长的。

          就这样,她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,转户口来到煤矿,顶替了死去男人的班。矿领导还真的安排她去了矿上的猪场喂猪去,因为喂猪的没有女人,只她一个,称她“那个喂猪的女人”,是百分之百分得清、认得出的。这便是她的号,她便在这号下摇摇晃晃地生存了下来。她便格外卖力气地养猪圈里那一栏一栏的猪。冬天的雪、秋天的雨、夏天的蚊蝇,她都耐受,抗得住腥臭,抵得了寒暑,她还咧着大嘴巴嚷,城里比乡下总是舒坦,这活儿再苦再累,也没有乡下农活损耗人!她快乐得像她喂养的猪,吃饱喝好,舒服舒心——不想那死鬼,他都不管俺娘儿几个了,不想他,喂猪、喂孩子、喂自己,过日子。

          一栏一栏的猪,小仔长大了,大仔长壮了,壮的过年过节奉到职工食堂的餐桌上了,母猪下仔了,公猪搭羔儿哩,循环往复,一年了,四季了;四季了,又一年了。猪栏上,圈棚上,来风了,落雨了,结霜了,飘雪了,飞落叶,吹花香,秋冬春夏,好过的,难挨的,都过了,都过着。

          春天,春天,来吧,来啊——喂猪的女人喂猪的时候,总是这么打着敲着猪食盆喊,像是一只叫春的猫,她一年有三季都在等待春天,都在盼望春天。

          猪场里那个负责人孔师傅在忙完管理和采购协调的事之后,也会来喂猪,他发现他怎么叫“哕——哕——哕——”猪再也不识这通常人们用来唤猪吃食的号子,于是,孔师傅无奈,只好学她的样,试了一嗓子—一

          春天,来啊!

          哗,大猪小猪,白猪黑猪,胖猪瘦猪,还真的蜂拥前来,拱盆子饕餮,舔猪食盆“呱唧呱唧——”

          孔师傅苦笑着摇头,这哪里是养猪,原来是圈了满圈满圈的“春天”。

          有一天,孔师傅又发现一圈一圈的猪们都穿青戴红的,他彻底崩溃,他与她谈判:“你不能这样养猪!”

          她说:“就要这样养猪。”

          “你这样养它们,我就没办法养了。就这它们都不听我的号子—一”

          “那你不用养,你只把其他的事管好就中了,喂猪的活都交给我,本来你就是官,我就是民,你管我,我管猪——”

          “扑哧”,孔师傅又笑了,在听到她说“你是官,我是民,你管我,我管猪”的时候,“好吧,这可是你说的,喂食的活儿全归你?”

          “中!”

          她叫着“春天”,满圈欢蹦乱跳,“春天”来了。

          春天来了,猪场周围疯长着成滩成片的草,草堆里生出枝枝串串的花儿,各色的都有。她看着,看着春风里那一会儿倒下,一会儿起来,一会儿低头,一会儿仰脸的花们,迷痴痴地,不知是晕了眼,还是晕了心,醉了一般,摇摆着短粗的腿,奔了去,腾云驾雾似的,糊糊涂涂,迷迷瞪瞪,一把、一把、又一把,粉的、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白的、紫莹莹的、水灵灵的、清嫩嫩的、新鲜鲜的,美呀香!她真格是晕了,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花,还全都围绕着她,听凭她的支配,任她扯,任她拽,她痛快——痛快——痛快——她用不完她的力气,畅心畅肺地,浑身长满了手指头,打着滚,撒着欢地扯,扯来,串成串,编成花辫,结成花环,给猪们戴脖子上,系尾巴上,扎大耳朵上,她自顾自在春风里笑,对着猪们笑,猪也快乐地冲她乱拱乱哼哼,花、猪、人,都在春里,花花的,香香的,鲜艳着,热闹起来,猪场里的光线,也瞬时芳香起来,明亮起来了。

          有人说,养猪那女人疯了吧?也有人撇嘴,喂猪那娘们儿,作精呢!

          她不管,她兴奋起来了,又唱又跳,又笑又哭的,还会仰面八叉地躺在花丛里,望着满天的白云,看它们在天上飞,她有时候搂着一只小白猪,有时候揽着一头大花猪,嘴里咕咕哝哝地诉说着,说得如痴如醉,说得吐沫横飞,说得畅快极了,说的啥,谁也不知道,听见也不懂……

          “养猪”的女人,只管养猪;“给猪戴花”的女人,只管给猪们采花戴,有时候也给自己弄一身花花草草,一套一套的装备,武装得浑身上下全是花儿,头上、颈上、腰间、手腕、脚脖、头发髻上……

          她男人的那场事故,矿上的人都知道,而她这些花花绿绿的肠子,花花绿绿的活法,惊世骇俗地打扮她的猪,挂花挂草地折腾,今儿这样,明儿那样,神一出,鬼一出,弄得她跟她喂的那些猪都惊世骇俗起来,在这个巴掌大的煤矿上出了名,“神经”“出鬼”“作精”,说的都是她。

          这个作精的女人,她的三个孩子,大的是个女儿,先天癫痫,她的两个儿子,一个患气管炎,吸到凉气就喘,一个是小儿麻痹症,走路跛着。日子一天天过,俗世的尘越落越多,在她心上,心是不是肉长的,她自己知道——有时候听了什么刺破耳朵茧子的啥人言鬼语,或者受了不知什么人的呵斥,实在心里没地儿搁下,她便号两嗓子,对着她养的那群猪们,号哭一场,招魂一般,诉说一通她的“命咋就这么赖”,然后,她的魂好似就被招回来了。一转脸还照样给猪们喂了猪食就戴花。她的心上,她喂的那些猪们,跟她贴心贴肺贴肠子,她的猪,是她的知己——因为她的猪,了解她爬坡爬得多难多累,一群花猪哼哼着,给她的也是一双双木讷的眼神,呆呆看着她,暖暖地不伤她。不给风吹不给雨淋不扎不刺,就是对她的爱。她总要打扮她的猪,然后,擦了眼泪,再回家给孩子们做吃食,她做的饭菜自然不细腻,孩子们还是吃得起劲儿,却长得孱弱。有一段时间,猪场的猪们也不断地死,就有人吐口水,“瞧这女人,自己倒肥实,孩子孩子个个那个干柴样儿,猪喂得快光圈了,弄啥中!还整天價出鬼作怪的!”

          她听到了,也辩解几句,也就几句。谁也懒得听她,她也只管继续去职工食堂拉来剩饭剩菜剩汤水,只管喂她的猪,只管给她的猪戴花,只管给自己也戴花,哪管别人还议论什么,也不看什么猪以外的眼神,更不管拉车的绳索勒红了脖颈还是磨烂了皮肉。

          喂猪的女人,夏天热得红头涨脸,冬天冷得手皴足裂,不知蚊虫叮咬,不视苍蝇横飞,不嗅恶臭冲天,不看风,不瞧雨,她闷头闷脸,舍了身舍了魂,冰砸她,雹淋她,烂了朽了,呆了木了,就是她,都是她。她有时也在阳光下拔着草,掐着花,自己叨唠:“只要不死,就得活,只要不死,就要受。”她一遍一遍地说,说上一百遍、一千遍,说上一上午、一天、一年,太阳升了,月亮落了,花开了,草黄了,风里,雨里,地又绿了,蝴蝶又飞得满天香……

          一茬茬的猪长大,她的孩子们也成长,女儿安排在矿上做了宿舍管理员,她感到有了希望,有了帮手,女儿能为她分担了,家务事、家政事,她的心里裂开一道缝隙,可以照进阳光吹进清风了,她给猪们戴花戴得更起劲,自己也可着劲儿地戴啊,那些猪圈周围的花花草草,一年一年,因了猪肥料的滋养也益发生长得旺盛。

          女儿不似她的模样,长相随她死去的爸,越长大越好看,出落得花儿一样,高挑挑的,细致白净,有了对象,不嫌她的病,喜喜乐乐结了婚,她的心里觉得有了一份踏实,喂起猪来,会对猪们高喊一句:“猪八戒,你们的嫦娥奶奶来喂你们啦!来吧,春天,春天来了——”挖满一缸缸猪食,看着猪八戒们“哈吞哈吞”,她看到曙色照得猪圈有了光彩。她欢喜的胖墩墩的身子想尥蹶子。

          她的眼里有了春色,她的脸上也沾了春光。她对猪们哈哈嘿地欢呼,“天天叫春叫春没白叫,春天还是听见俺的喊叫了。春天,来吧,花呀,开吧,越开越胖——

          她很得意,“集团提倡创造发明,我这也是在发明创造,花跟猪一样,盼着开得胖,长得胖,幸福也是,要胖,哦,幸福是胖的!”

          孔师傅听见她这么说,笑得要晕倒了。“你可真中啊!你个老娘们儿!好好好,啥都胖,只要你把矿上的猪喂胖,你想咋胖你咋胖,你想叫啥胖你叫啥胖。”

          她的猪们戴着花,她也戴着花,果真,她的日子渐丰润,如她种的花儿一样“胖”起来了。

          女儿心疼她、体谅她,她很知足;两个儿子虽不高壮,却也慢慢懂事些,她拉猪食更卖力地弓身蹬地,想着也要给儿子们娶媳妇,感觉好像已经当上了奶奶,看见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瓣瓣,她笑了,笑成一朵朵希望的花,灿烂得那一群猪更加花花艳艳,猪圈更明媚了。

          这时,她的女儿怀孕了,她的心似一片叶,喜颤颤地,有点儿怕,因鉴于女儿的病情,医嘱不要孕育,可女儿执意想生孩子。她的心提到嗓子眼,担忧着女儿的癫痫,唯恐她犯病,不舍昼夜地,只要女婿不在家,就让大儿子跟了去,“看好你姐,她睡觉,你坐一边看着她!”

          腆了大肚子的女儿,也买了楼房,特意选在她的对面,从阳台上她就可以看到女儿的家。女儿说:“这样方便,可以照顾妈妈,因为妈妈越来越老了。”因为买房,女儿花钱很仔细,虽怀孕,也不舍得花这买那的,却抠出一点儿余钱贴补给妈妈。她心疼这孝顺的孩子,只怕她有个闪失,天一亮就打电话,天黑了就把电话放枕头边上,她几回都惊醒来,因了幻觉,骇得心头肉都碎裂。她向猪们诉说心事,祈求“猪八戒在天有灵,保佑俺这养猪女人的女儿幸福平安”!一双双猪眼忽闪有神,她给人说,“猪通人性,知道俺对它们好,听懂了!”

          不可饶恕地,不能接受地,她的女儿,怀着八个月的胎儿,在一个深夜走了。走的前一晚,还给她说:“妈,我明天一早帮你喂猪去。”

          那天一早,她等对面的女儿家亮灯,怎么还不亮,电话打过去没人接,又叫大儿子过去看,大儿子说:“我四点才从姐家回来,现在五点半,能有啥事,不去。”

          她又追问细节,大儿子说:“守了一夜,姐说,天快亮了,六点多你姐夫就下夜班了,你太困了,去睡吧。”大儿子瞌睡得睁不开眼,“姐使劲撵我,我就回来了,再说姐夫知道提前回来的。”嘟嘟囔囔里,她却越发心慌。

          站在阳台上望女儿的家,朦胧着,看不清,瞪大眼,张大嘴,竖起耳朵,拱着腰身,趴、趴、趴,往前凑。

          嘭——碰住玻璃了,窗户的玻璃,她又伸出她沾了面粉的手擦擦玻璃,还是看不出什么,没有动静,没有声响,小区的灯影影绰绰,她的心也花了,如麻一般,搅扭起来,比看不清的光影还乱。

          “不行,我得去看看。”她顾自放下另一个手里的面盆,“腾,腾”两下踢掉拖鞋,换上女儿才给她买来的新鞋子。戴上女儿给她买的金镏子。想着女儿想买给她自己都不舍得,却要给她这当妈的买大金镏子。心肝呀,宝贝!她感觉着自己的心肝肺都像是急得从肚腑蹦出来了。

          大儿子已经钻到他的床上去睡觉,迷糊中听到她风风火火地说:“我再去看看你姐。”

          “看啥看,好好的!”咣咣咣,她下楼。

          腿都软了,心上不知道咋回事,就是怦怦怦,像是她平时剁饺子馅似的。她小跑着,正赶上女婿回来,说:“妈,没事!”掏钥匙开门,她来到女儿床前,唤着,一伸手,她哇就坐地上了。女儿手指都冰凉了。

          她攥着从女儿手心里抠出来的那点温热。告诉自己,别撤丢,别撤丢,别撤丢。抓住啊,抓住啊,抓住啊。可是,还是抓握不住,就像抓握不住她的女儿。走着路,走着路,她停下来,“女儿去哪了?”她伸出手,去抓,只抓住一把空气,空气也握不下,在手里,一晃,没有了。

          她痛啊痛啊,最痛苦的表现就是逢人就称女儿是“孽障”,“孽障走了,孽障啊!”

          她不哭,没心没肺的女人,她一天也没歇,去养她的猪。“今儿说好了,给猪打疫苗,防瘟疫。我不去不中。”她给女婿说。从地上爬起来,扒着门框走出去,直接往养猪场。

          女儿是春天走的,猪场周围一派春花烂漫,她对猪说:“猪八戒啊,你咋不保佑俺闺女啊,你把俺的孽障接走了,又掏一回俺的心啊,空了啊空了啊,是个稻草人啊,俺的命咋就恁苦哩。”絮叨着,就还伸手掐花来,绕成环,给她的猪八戒们戴上,戴上,自己个儿也戴上,戴上,戴上……

          她的苦谁知道?她喂的猪也不再知道。猪戴着花,好看地待在猪圈里。她站在自家阳台上,冰箱一样的阳台上,望对面女婿家阳台上,那火焰山一样的阳台上,抬眼就是她的“孽障”,抬头还是她的“孽障”。“孽障啊,孽障……”她疼成了一个稻草人,她给两个儿子说:“你姐这个孽障走了,妈我以后就长猪心猪肺了,不然就没法活。”

          没法活,还得活,只要不死,就得受。没有几个人听到她说没法活,人们只看到她继续活着,她说:“活受,活着就要受,遇着啥天过啥天的日子。”

          春风吹着,她站在花丛里,她从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女儿生前给的体己钱,给人看,“瞅,这是孽障给俺的,俺的孽障给俺的。”

          夏日炎炎,她坐在柳荫下,她从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女儿生前给的体己钱,给人看,“瞅,这是孽障给俺的,俺的孽障给俺的。”

          秋风送爽,她望着圆月亮,她从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女儿生前给的体己钱,给人看,“瞅,这是孽障给俺的,俺的孽障给俺的。”

          冬雪飘飞,她围炉取暖,她从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女儿生前给的体己钱,给人看,“瞅,这是孽障给俺的,俺的孽障给俺的。”

          她不看人眼,更不看人脸,她望着她喂的那些猪,那一颗颗猪眼里,仿佛有她女儿似的,那猪的脸,是她女儿的脸吗?她说,“才不是哩,俺孽障长得多好看,猪就是猪。只是俺想闺女想不住,只能侍候那些猪,拼命打扮那些猪。”她还给人家说,“猪不是闺女,可是猪解俺的心焦。闺女在的时候,也解俺的心焦。”她只顾说自己的,不管别人怪怪的望着她,扭脸就说,“神经病!”

          心焦着,她也没有瘦,还更肥了。瘦的是她的眼睛,窄得越发看不见四周人的脸,更不望谁的颜色。她喂猪,就喂猪,她看花,就只看花。

          猪场里,犄角旮旯满是她撤的草籽,开始检查卫生的时候,有人提意见,嫌弃她乱种花。孔师傅作为管理人员,替她帮腔,“不种花她活不成,叫她种吧,种花‘美化环境。”孔师傅想起来矿院墙上到处刷的宣传标语“美化环境”,赶紧用上,赔着笑给下来检查的人说好话。看到猪场不荒不芜的,提意见的人撇撇嘴,不再作颜色。因为也有人给那提意见的人说,“没瞅瞅,这是啥地方,管那么多弄啥,猪只要不瘟又有膘,爱咋咋,她能咋。”

          从此,她随心所欲地种草籽,长草花,“花都是草里长出来的。”她给人说,“人都是草,也都开花。”没人搭理她,她就说给自己。她种的花,也没人看,她自己看。

          除了喂猪,就是看花。对着花说话,有说不完的话:“命赖,不如人,不看人,看花,我比花好,我还能吃、能跑、能吆喝,花都還不能这样,花只能站着,埋到哪,就站在哪,我比花好看,花没有我好看。”学电视里的,说着说着,绕着绕着,她给自己绕乐了,嘿嘿嘿地笑上一阵子。

          就这样,她那掉进了下水道似的眼神,被花养肥了,眼里又开始慢慢地有水了,视线里又缓缓地有光了。

          “给俺儿介绍个对象呗!”

          她见到谁就给谁说。有人不屑,有人笑话,有人看不起,有人给白眼,有人应付,也有人应承。

          于是她伸长脖子,龇牙笑,满脸都是双眼皮,给人家说:“弯刀子对着瓢切菜,俺儿不是柳木把,也不用给俺瞅着找个金镢头,不嫌俺,愿意跟俺儿过日子都中。”

          她把养猪领下工资存起钱,给跛足的小儿子娶了媳妇,有了孙儿,张罗着让大儿子找个活计,给人家当保姆,侍候一个老爷子。

          春与夏,一季一季的花啊、草啊,疯了一样地长,她说,她不能疯,她得好好活。可她管不住自己似的,一层一层,一圈儿一圈儿,往自己身上套花环,套草环,看见的人,笑她,相熟不相熟的人,依然都说,“这老娘们儿,真个疯了!”

          “疯就疯吧。”她说她可得好好活,活着,跟猪一起戴花,陪着她的病残的两个儿子,也过成一家人家。

          “俺要也不活了,俺孩子就没娘了。那才是疯了。”

          她的两个孩子不管她,跟她说:“妈,你想咋做就咋做,只要你心里头舒坦。”

          她仰着脸听戏,她拎着马扎满街跑,想坐就坐,想吃喝就吃喝,哪边有风,她就把脸朝向哪边坐歇。她给自己买戒指、买项链,喜欢的,能够买,就买来。她从没有买过花,她说,她会种。“这劳什子,还花钱买,太冤枉,自己种!”

          其实,日常里,她种花的时候,也种过圪针的。有一天,她被圪针扎住了。她站在十字街口跟一个久未见面的熟人老嫂子说,“唉,嫂啊,我这回可是丢人了。”不消人家跟问,她竹筒倒豆,开始讲——

          “唉,我也是贪心,孩子小的时候为了养孩子,只想花钱宽裕点——婆婆的抚恤金是一直让我领,领了再给寄回老家去,我每月只给婆婆寄五十钱,余下的都自私落下来花了。我是想着,婆婆在农村有地有庄稼,有吃喝,饿不着,腾挪下一些她的钱,用来养活的也是她的孙儿孙女。唉,谁知道婆婆从一个邻村人那里咋知道了,说是现在退休金、抚恤金都是不停地在涨的。就打电话来问我,我诳婆婆说没涨,结果婆婆不信哩,就让小叔子领着来了,这不来了嘛,一来就到矿上退管科去查,一查——唉,一查,露馅来,丢人了!婆婆和小叔子跟我大闹一场!银行卡也要走了,这回是一分钱也沾不住了。唉,丢人了,丢人了,丢人了——”

          她的嘴巴像是滑丝的螺帽一般,絮絮地泻着她的难堪。她举着她布衫的袖子捂住脸,藏起头,她从来不是一个看人颜色的人,只管自己诉说,并没有瞧见到,人家老嫂子手里拎着一兜子沉沉的菜,手指都勒青了,趔着身子想走,她还在诉说,“嫂啊,嫂啊,没脸哩!可俺那也是没有法子,没有法子,没有想婆婆也难,俺这回可是丢人了!命赖,不丢人,这事咋觉着恁丢人哩!唉!”

          又刨土又种草的时候,不知道她是不是把自己的不爽和惭愧种下去,花又开的时候,就什么都消散了,跟她的各个不幸和难为一起,不见了,在脸上,看不见,看不见的,不一定不存在。她自己说,看不见的也都在,她的男人,她的闺女,她做错事的悔,她拉车的疼,她吃糖果的甜。

          春风里,花香飘啊飘,好多人都知道了,这个喂猪的女人整天作精给猪们戴花,整天作精给自己戴花。有的人还想亲眼瞧一瞧,这作精的女人,还有她的猪,戴了花的猪会是什么样,猪的肉是不是更好吃?她是喜欢猪才给猪戴花的,还是喜欢花才给猪戴花的?

          不知道谁那么有才,又给她起外号,叫“猪戴花”还叫“香破天”——“瞧她戴上花,跟她养的猪戴上花一样的好看!”这样的笑谑里,分不清意义,是说她给猪戴花呢,還是嘲笑她戴上花也还是跟猪一样。话又说回来,“当猪有什么不好,我看当猪好。”这是她喂猪时,常说的话,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自己的心里,也钉进听到这话的人们耳朵眼里。“是啊,”有个有学问的挖煤工人说,“人都是一只行走的猪,能特立独行是顶好的,这话是一个哲学家说的。”云里雾里一样的话,她也听不懂,跟没听见一样。风刮过去了,风又刮过来了,她也好听矿上人们闲侃。“‘香破天自然是好,漫天飘香的,多好!只是怎么香破了天呢?”“应该不应该的都乱戴花,还不是香破个天嘛!”于是,一圈子,评评点点,说的人,听的人,都是笑哈哈。她冲人家喊,“啥是应该,啥是不应该。咋着是叫乱戴花。”其实她也知道,矿上还有一个人特别会拉关系钻门路,人称“拱破天”的,顺口便给她安了个“香破天”,她并不当真询问,就也跟着一起哈哈笑。

          “猪戴花!”“哎——”

          “香破天!”“哎——”

          “快点,快点,清猪圈!”

          “赶紧,赶紧,拌猪食!”

          她的脸,从猪圈里,从猪食盆里,低下去,抬起来,沾着草,连着花,黏着汗水,水珠滚动,脸上,眼窝里,往下落,她不抿,不擦拭……

          她也跟人家吵架来着,有一回,她跟猪场那负责人孔师傅吵吵,说喂猪的活都交给她了,老孔自己只负责管理了。老孔奇怪地问她,“你不喂猪,还得叫我喂,你是饲养员,我是负责人,要不咱俩换?你去买猪饲料,你去联系给猪搭羔,你去……”她一听这,又闷声不响了。突然又想起来还是她自己答应过“中”!说要自己全包了喂猪的活儿。

          还有一回吵架,是跟猪场里那一家磨豆腐的,人家给猪场交了管理费,她嫌人家种了一块菜地也用猪场的水去浇地。她冲完猪圈,就把水关了,不让人家用水,连豆腐也磨不成。人家找她理论,她哇哇地大着嗓门,热火朝天地跟人吵起来,正好老孔外出办事情回来,叫她把水给人家打开,“人家缴得有管理使用费了,都包含在里面呢。”她不语,有一天,她给她的花浇水的时候,突然自己想明白了,我还用水浇我种的花了呀。嗨嘿嘿她没趣地笑,去找人家磨豆腐的买豆腐,说,“买两块钱的豆腐。”买了豆腐不走,站着,站半天,人家磨豆腐的以为她又要生啥事,望着她手上的豆腐,问她,“要不,再给你添点?”她没来由地来一句,“水,只管用吧,只管用吧。”磨豆腐的两口子听得莫名其妙,只是冲她笑,“好好吃豆腐吧。”

          这样的她,类似的事做得多了,磨豆腐人家的小儿和孔师傅戏谑地叫作“十五姨”,因为那时正演电视剧“十三姨”,她的做事糊涂起来了“七上八下”的不靠谱,“乱七八糟”的有时候让人整不明白她的路数,就当她的面称呼“七上八下乱七八糟十五姨”,随了“十三姨”的流行和时尚。七加八等于十五,她还是算得清,就点头如杵蒜一般,“对呢,是十五个姨。”“不是十五个姨,是一个十五姨。”那小孩子认真地纠正她。

          “十五姨!”“哎——”她的诨号已多,并不介意更多一个,大家开心,她也开心,她答应着,笑着,还会举着大马勺,跟着那些猪啊花啊,一起摇摆,一起跳舞。她胖胖的,钝钝的,在风里跳,如是磨饲料的那个磨盘在转。

          “猪呀,花呀,都送到哪里去呀?”

          “幸福像花儿一样,越开越胖—一”

          她唱着很多半半拉拉的歌,词记不住,高兴起来了,眼里看见啥,心里想到啥,随心所欲加词改造,忽然,她说一句,“我也是十三姨,五花八门地唱歌,五花八门地做事,多热闹呀,我也是十三姨,以后叫我十三姨,五加八是十三,是不是?”

          她嘿嘿嘿地笑,嘎嘎嘎地说,末了,又补一句,“别跟我一般见识啊。”不知道是给谁说的,也是正巧碰上谁就冲着谁喊一声。她的声音像扔砖头一样,不妨地,吓人一跳,她就又被人回扔一块砖头,“神经病!”这砖头轻得,被风吹走了,她根本听不见。

          她唱歌,她种花。她总是开心,无比地开心。开心地唱,唱着就开心。花儿胖了,幸福呢,胖了,还是瘦了?命运缩水了没有?不管了,只是唱。这就是她的开心,她就是这样开心。有人说,她的痛苦,像盲肠,断了,扔掉一截,断了,扔掉一截,前尘不沾后事,后事不记得前尘,便容易开心。

          看吧,她又开心地去食堂又去给她的猪们拉泔水,戴着她的花,她的猪们也戴着花。“生活幸福得跟锅里的水煮开了一样——”

          她又唱,“锅里的水开了,跟我种的花开了是一个熊模样——”

          “你可真能拽词呀!”有人说。她正滋溜拉着一车泔水下坡,没听清别人夸她啥,风呼呼,车哗啦响,她扭不动自己的脖子,也在冲身后的人问,“啥?拽?我可拽!是啊——”她又跑着调造着自己的歌,唱自己的词。

          “天不刮风,天不下雨,天上有太阳,花开满天,花开满地,花开哪都香,幸福生活万年长,花开万年香,幸福的花儿越开越胖……”

          她的身后大猪欢蹦小猪跳着笑。任谁说,看这喂猪的娘们,天天过得跟中头彩了一样。连天上的白云都在矿上的猪圈上空浮着不动,来看这里的欢乐颂?

          她所在的小城,有一种面,特别筋道,用很大的海碗盛着,看上去,又憨又笨的,能让人吃得傻饱傻饱的。渐渐地,有人说,养猪的那个娘们儿就是那面,筋道得很,要不咋会天天给猪都戴花哩。

          黄昏闲坐,有人叹,“那个給猪戴花的女人哪……”

          一瓣花响,一声慨叹,日子像条流水线,春水一般,流啊流,向前走。

          她不再操心小儿子,小儿子有房有小手艺,够吃喝糊口了。她只想着把大儿子的工钱都给他存下,继续攒下工资金再给大儿子买套楼房,等他老了,计划让他出租楼房,租间小房子一个人住,也不娶了,用房租养老。她说,这样这辈子的心也就操够了,闭了眼也心安了。

          她交代大儿子:“咱是人家的下人,要抢着吃剩菜剩饭,新鲜好吃的饭菜水果不要吃,人家让也不要吃,少说话,多干活儿,别嫌累。”

          主家的老爷子很喜欢这大儿子,主家也就满意,张罗着要再给涨工资。这主家不是别人,就是当年他孩子爹手下的工人,如今成了副矿长。有时候,老爷子嫌弃这孩子伺候不利落的时候,或者心疼给钱多了。主家就给老爷子开导,“床前还没有百日孝,人家一个半大孩子,白天晚上地服侍您,又端屎倒尿的,别不知足了。要是人家爹还活着,可是还舍不得让孩子给人当使唤人哩,人家爹活着,比我混得好!”是怀念旧情,也是感谢孩子,主家说,再涨工资。她马上劝住,给孩子说:“不要再让人家涨钱了,管吃管住了,逢年过节,人家还给咱们恁些粮米面油哩,人不能没够。”

          这没心没肺的养猪女人啊,这拙手拙脚的养猪女人啊,这笨头笨脸的养猪女人啊,她活着,也在打算,哪怕打算总被雨淋。雨淋着,她走着,没有停下来。

          年年春天里,她的猪们还都是花枝招展,她的猪们总还是天天有花戴,她也把自己打扮得跟棵肥大臃肿的花树一样,看上去杂乱又茂盛。

          她退休了,不喂猪了,也不扯花草戴了,开始往自己身穿“花”,什么花穿什么,哪件衣服花朵大、花瓣多,就买哪件。有一天,她站在大街上高音喇叭一样地见谁给谁说,“俺孙女造的句子‘奶奶一年四季都穿得跟花园似的!”

          “哈哈哈!”她放声笑,卖菜的小贩全都抬头看她笑,笑着,看她笑得——跟个花园似的!

          着花衣花裤,大团的花,大把的朵,穿在身上,粘着阳光,摇摇晃晃地走,走哪儿都闪眼,她走着,在大街上,隔了人群,有人唤她:“给猪戴花的婶,给猪戴花的婶!”她钝钝的身子扭着,给人说:“我去听讲座,北京来的教授,讲老年保健。”她前行,声音和人都淹没在人群里,只那一身硕大的花朵,明艳地蹿动着。

          满身“花园”的日子,没有风雨都是美的,空气里含着香。雨来了,雨又来,雨来是有突然,也有阴天太久所致,“阴来阴去下大雨,病来病去病死人”,她是猜得到呢,还是料不着——她的大儿子,没有了,病殁了。

          大儿的哮喘病,愈来愈加恶化。在一个冬季又发作了,严重起来,住着院,不见轻,在抢救台上没有了,没有救回来。这时的她已退休多年。那个一直掂马扎拎茶壶在小城游玩走四方的她不见了,那个脸上总是任哪股风也吹抹不去的皮实和糙厚不见了,她的脸两边,眼下边,额头上,塌陷了,成了坑,一张脸,像是成了只旧筛子,没有眼儿,全是坑。哪一天开始,有人在小区里见到她,扒垃圾,捡垃圾,天天扒,天天捡,垃圾里有什么呢,她天天与垃圾箱、垃圾桶为伍,不看天,不看地,不望阳光,不说不闹不造歌词唱,她想是也忘记她养猪的时候,戴过的那能装饰得了全世界的花了吧,想是,全世界的花,也都把她忘记了。

          她捡什么呢,从垃圾里,拾荒,越拾越荒,想是她的人生,如一碗茶,凉透,凉到馊,清水无味,也馊了。她的心,在垃圾里,翻腾,俨然,成了一块垃圾。

          她没有给谁再说过啥话。她像垃圾一样沉默。同时,走在大街上,也像垃圾一样,无人理睬。嗵,嗵,扔垃圾了,扔垃圾了;咣,咣,倒垃圾了,倒垃圾了。她走着,演着她的“口技”,伴有“形体艺术”,挥胳膊,蹬腿的,做着动作,又是扔,又是倒。垃圾如毒素,令她乱飞。蹦跶着,跺着脚,走,走,走,不停下来,停不下来似的。

          “俺种花是想把花种进命里,俺的命咋就恁样赖呀,啊!”她突然崩溃,在一个春日的晨,漫天花香——

          她仰面大哭,痛心,锥穿肝肺,泪水像暴雨,倾盆而下。

          高天云彩眼里,大地花香深处,传来一阵阵訇响,“幸福像花儿越开越花胖……幸福像花儿越开越胖……”谁的歌声?越来越遥远,越来越近——啊……花……胖……

          后来,后来,听说,她停止捡垃圾了。她抹了泪水,洗净手和脸,挥了一条红绸,在小城街心的广场上舞,起舞,歌唱。

          舞不灵动她的红绸,她只热烈地挥;歌声驮不动她沉重的嗓音,她只吼出她的喑哑来。没有沧桑,她青翠如当年的眼神,浊了,一瞬,又青了翠了,翡翠的模样,眼神里,盛放翡翠的青,梦一般,当年她拖着三个冬瓜一般大大小小的孩子来矿上接了丈夫的班,如今,她想不起来了,梦一般,只记得,二十三岁的丈夫,那样年青,他们刚才入了洞房—一

          红烛。金镯。

          丈夫说,挖煤挣下钱,给她买金手镯。

          她干什么?不知道。她说,她想要一对金手镯,戴胳膊上会开花!

          红绸飞,杏杏传来谁的歌声,“会开花的天,会开花的地,会开花的金手镯,幸福像花儿一样越开越胖……”

          一缕阳光打进厅堂,闪闪尘埃在空气里游走,光瀑如小河……小城最老的一座商场里,金首饰销售柜台透明的玻璃上,趴着一只胖胖如陀螺的老女人。近了,是她,戴了花,在白头发的鬓角插着一朵花。白炽灯耀眼地照射着,她手上举着一只镯子—一

          “什么价?”营业员拈标签仔细替她瞧,点着计算器。“哦!”只见她,翻她身上的口袋,大把地掏出来,又摸回去,又掏出来,又摸回去,手里再也没有掏出来什么。

          踩上电梯回头看的时候,惊讶地发现,她又把所有钱票子,一把一把地往回收……

          春之野,猪在飞,猪在跑,猪在开花,神在跳舞,万物都在发光。岁月是一条河,有一只戴着花的猪,有一群戴着花的猪,啃食人间的尘香;时光是一头猪,路过一条开花的河;生命是一条开花的河,路过河两岸戴着花的猪,花开满天香——

          责任编辑 杨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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